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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人生是一場旅途,我在一路上遇到了許許多多的過客,有的擦肩而過;有的指引路途;有的攜手陪我走了一小段;有的先微笑再偷偷摸出刀子桶我;有的把我推倒;有的將我扶起。這些形形色色的過客們成為我沿路的風光。

        而我這場旅途的目的,是逡巡一雙對焦的明眸,能夠直直望盡我心底最深處。於是我拍照,拍下每個過客們的眼眸,而他們各自凝睇四方,再短暫的交會後,散去。

        或許我已經找到了而我仍渾然不覺,抑或他仍未出現,或不會出現。

        我想我會繼續拍照。

 

曝光

        沒有人會記得自己呱呱墜地的那天。

        但我看過了無數次小說和電視劇的情節:喔咿喔咿扯著喉嚨高喊的救護車,大腹便便的孕婦捂著肚子面目扭曲。醫院像是過度曝光的照片,一片白色的牆白色天花板白色繃帶白色病歷表白色蓋屍布。白袍的醫生和護士是最好的保護色,如針般來回地刺著,織就出這匹慘白的綢緞。

    關上產房並亮起了燈。母親的痛苦哀號伴隨著汗水傾洩而出,不知名的儀器嘟嘟低鳴應和著;房外是十指緊扣低頭喃喃禱告的父親,焦急地踱步聲在家人的腳下盪起漣漪。然後────一聲響遏行雲的啼哭直衝天際,如同尖銳刺耳的煞車聲,終止了漫漫十月的旅程,抵達了終點站,醫生的手。

    小時候的我對於出生的一切知識都是來自於童話,但送子鳥竹取公主桃太郎孫悟空等各式方法卻常常使我困擾自己到底屬於哪一類。

    然而,媽媽有次心血來潮說起我的出生,卻讓我發現自己原來一點也不特別。「天啊!」她說:「那時爸爸帶我到丹堤咖啡吃早餐。一陣腹痛我就知道妳要來了。沒有救護車,一路上只有爸爸紅色標緻低沉引擎的隆隆聲,進了產房卻不經意地聽見醫生對護士說:『我三點半下班,趕快把這個解決了交班。』」「然後呢?」我問,媽媽輕描淡寫地說「妳很準時啊,醫生就下班了。」當時媽媽累極了,看都沒看這個初來乍到的孩子一眼,就讓護士抱走了。我一生的開端就如此平淡無奇,就像種子發芽般的無聲無息。其實本該如此。

    在一陣翻箱倒篋後,我找到了自己剛出生時的照片:一個粉紅色的肉球,眼睛鼻子嘴巴都皺在一塊,醜得不得了。我一時之間愣住了,難以想像這和紅燒獅子頭差不了多少的生物竟是自己。遙想當年那位趕著下班的醫師,他定也無法知道現在的我已長的輪廓分明,演化成完整的人類了。或許我只是他曾接生過數千數百個孩子中之一,然而他卻是唯一一個,雙手迎接我的到來。在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上,我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

    如今我也不知他在何處,也許我曾在茫茫人海中和他擦身而過,抑或某天在捷運月台一起等車,在圖書館共坐一桌。我想告訴他的是:很慶幸有你讓我平安出生。

 

白平衡

       曾經,我狂熱地渴求著,那抹純粹而聖潔的白。

        小學生的生活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幸福快樂。丟棄了曾經信以為真的童話故事,不再熬夜等待聖誕老公公的到來,我們從華美而脆弱的玻璃城堡中被趕出來,殘忍地來到一片名為成長的沙漠中,我們像駱駝,背負著沉沉的行囊。父母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眼神代替了過去眼底的慈愛、關上兒歌耳中充滿老師無窮無盡的嘮叨、像蠍子般和同學無謂的競爭、放學後接踵而來的安親班和才藝班。一切的一切在我身旁繞阿繞,宛如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正一點一滴地將我吸入。

        然後,我在最深的黑暗中,看見了白色的曙光。

        每周六早上,我準時在九點來到學校。迎接我的是一襲樸素白色道服的教練。在一百公分出頭的我眼中,近兩米的教練簡直如北極熊般地雄壯魁武。與跆拳道教練極不相稱的豐滿身材,挺著大大的肚腩配上憨厚的笑臉,更像是聖誕老公公。一旦他打起拳來判若兩人,響遏行雲的呼嘯,拳風摩擦袖口的唰唰聲,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總讓我們這群小蘿蔔頭們張大了嘴看得一愣一愣。

        我喜歡徜徉於這片白色世界的時光。一切都特別的純粹。不用費心整理襯衫,擔心被糾察隊記違規,只要隨意套上總是灰撲撲的道服,踢掉束縛腳掌的鞋子,光著腳丫恣意奔馳。不必穿著裙子坐得端端正正假裝淑女,可以做一個蓬頭垢面的野小孩。在這裡沒有假惺惺的朋友,同一個師門就是一家人,一起在烈日下揮汗長跑,一起做肌耐力訓練一起抱怨,累極了一起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小師妹睜著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遞來一杯水,那是最甜美的甘霖。

       伴隨著每一拳揮出的是用盡全力的嘶吼,把自己全然地放進每一個動作裡面,專注於一個步伐一個定點,反反覆覆好幾回。享受一個人的小世界,心跳的節拍呼吸的韻律,第一次側耳傾聽;閉上雙眼將一切的眼光阻擋在外,只剩下一片白,不是空白而是滿滿的白。只有這一刻是完全屬於我,連汗水都是如此的純粹。昨日和同學的齟齬、下周的一張張考卷,堆積如山的作業和補習班功課、老師永遠不滿意的碎碎念、父母耳提面命的叮嚀,一切都離我好遠好遠,我只容得下這片純粹的白。

        教練或許沒有學校老師的博學,也沒有光彩耀眼的學歷,但是在「跆拳」的世界中,他卻往往能講出一句句洗鍊而精粹的話語。他最常說:「刀子可以傷害人,但在廚師的手中能煮出一道道佳餚。」跆拳外在的拳法和足技彷彿海面上的波光粼粼,而底下那深層蘊藉的廣褒海洋泛著黯淡的光,如同教練眼底我無法明白的深邃。

        國小畢業後我已三年不再練跆拳道,曾經熟稔的一套套拳法已佚失在記憶中,然而在我心中仍有一片抹面不去的白,純粹而聖潔。

 

輪廓光

         從小到大我都一直望著一個身影,遙遠遙遠,暗淡模糊的輪廓光。

        長我兩歲的姐姐是我唯一的玩伴,我們如同海浪和沙灘般地親密。小時候的我總是姐姐長姐姐短地跟在她身後,我特別喜歡她綁著兩根馬尾在身後晃呀晃,我每次都吵著要媽媽幫我綁一樣的,卻總沒耐心把頭髮留得那麼長。每天吱吱喳喳有講不完的悄悄話。吃飯時我們會偷偷交換討厭的菜色,我幫她吃番茄和高麗菜,她負責吃肥肥的豬肉。過馬路時她會牽著我的手,握緊兩下是走快點的暗號。老師在學校給了她糖,她都會留一份回家給我。晚上睡前總是躺在床上說好久的話,直到睏極了才不得已地闔上沉沉的眼皮,像全天下的小姊妹一樣。

        歲月是一台特快車,將姐姐載到離我好遠好遠的地方。長大後我覺得自己總是在等待,等待她突然回頭發現自己身後還有一個妹妹。

        小學的時候,我每天鐘聲一響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書包衝到校門口,怕姐姐等太久,但每一次都是我先到。傍晚的夕陽正對著校門口,我瞇著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潮,擔心錯過姐姐的身影。我等了又等,想著姐姐的教室比較遠,想著或許今天老師放學囉嗦了些,想著可能她去廁所晚點,想著她下一刻會出現在我的視線中。過了許久,姐姐夾在她三五個好友間,慢慢地走了過來。逆著光,我看不清她的臉,只有模模糊糊的輪廓光,但我就能確定是她。

        漸漸地,我從等她放學變成等她一起吃晚餐,再變成每天晚上十點多等她補完習回家。常常我幾乎等了一整天也等不到她。姐姐的面目也愈來愈模糊,小時候兩根粗短的馬尾換成一頭及腰的長髮,鑲金邊的厚厚近視眼鏡也薄成隱形眼鏡。矮矮胖胖像是雪人的身材漸漸蛻變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每天費心穿搭衣服又細細地描著眉。難得聊天也幾乎都是她單方面在講話,誰交了男友誰又分手了,從她口中說出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只是為了填補無話可說的空白。她說的許多事情我不懂,她明明才大我兩歲卻常常說我太小了才不明白。

        小時候我總是傻傻地想再過兩年我就跟姐姐一樣大了,過了好多個兩年後才明白自己永遠追不上她。我像是海浪一次又一次拚命地游向沙灘,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拋得遠遠的。我總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姐姐身後,想要跟她有一樣的好成績而拚命讀書,想要長得跟她一樣高就努力喝牛奶,但是我永遠寫不出門口那幅春聯蒼勁的毛筆字,吹不出法國號響亮的音色。然後我才明白了,姐姐和我終歸是兩個分離的個體,而我一直極力想要接近的只是一個影。

        記憶中我們一家人在天氣好的日子喜歡去中正紀念堂餵魚,看帥帥的憲兵,然後我跟姊姊會在自由廣場上賽跑,我從來沒有贏過,每次都邁短短的腳,看著姐姐漸行漸遠的背影,一直跑到喘不過氣才停下來。我每次都不認輸,比了一回又一回,直到姐姐煩了膩了,滿臉紅通通的,插著腰居高臨下地回頭看著我說:「你永遠都追不上我的!」一句話,一輩子。

        每次我想起姐姐時,小時候的模樣總是先浮現腦海,宛如一筆一畫雕在我心頭般地輪廓分明。或許是我不願讓她長大,那是我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美好童年。其實不願長大的是我自己。

        我會繼續看著姐姐的輪廓光,像從前一樣。我想有件事情是她所不明白的,一個妹妹的心情。

 

觀景窗

        相機的前後是兩個分離的世界,一邊是一個孤獨的攝影師,另一邊是一片浩瀚無垠的寰宇。而夾在其中的是一個小小的觀景窗。於是攝影師的眼中的綺麗色彩漸漸渲染開來,將一張張無色的底片染得奼紫千紅。

        小學生的眼界其實很小,小的只容得下家人和同學,以外的地方都是空白,就這樣被囚禁在一個名曰保護的囹圄中,過著桃花源般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狹隘世界中。每天都天真爛漫的生活,無數個日子都在於同學間的嬉戲玩鬧中度過了。好像孩子本該如此。

        然而,在升上三年級後,我找到了一扇觀景窗。

        我意外地被選進了資優班,猶記得初見到柯老師時的震撼感。有別於以往親切和藹的老師,柯老師長得十分高瘦,猶如一根蒼勁而堅韌的竹,一頭俐落整齊的灰髮配上一雙老鷹般銳利的雙眸,居高臨下地掃過,我的心彷彿被針刺了一下。但更令我訝異的,是資優班的課程。

        沒有學術性的知識,或是很艱澀的數理難題。反倒是一個完全開放性的內容,老師的嘴一張開便汩汩流出一串串故事,往往都是我們生活中視而不見之處。第一堂課她便在我們面前用香精、色素和一些化學粉末調出一杯色香味俱全的「橘子汽水」。那抹亮橘不過是光鮮亮麗的表面,看穿了和黑心商人和成本標示一樣假的笑容,縈繞舌尖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銅臭味。

        對於時事,她讓我們有不同於他人的見解。當時鬧得沸沸揚揚的美牛進口問題,她並不急著解釋什麼,而是讓我們發問卷回班級調查同學的看法,而結果出乎我意料之外──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不了解,幾乎都只是看過新聞而已。我才明白媒體的影響力是如此的大,也是如此的淺薄,而且短暫,如同一閃而逝的煙火,碰──便化為無形。看似絢爛,看似繽紛,不過是煙霧和幻影。

       「環保」是她最常講的一個議題,我才赫然發現自己竟對每天生活的世界一無所知。她並不會刻意的迴避一些醜陋的事實,反而親手為我們揭開地球上一個個怵目驚心的傷疤。在柯老師的眼中,有著另一個我未曾觸及的世界,少了童話,少了永遠完美的幸福結局,打碎的玻璃城堡後,撒了一地豔紅如楓的鮮血,真實的美,真實的不堪。

        然而畢業後多年,如今仍深深影響著我的,是她那堂的「論成敗」。她從海倫凱勒講到孔子、曾國藩再到林義傑、謝坤山、吳寶春。但她一一說完他們的人生故事後,卻留下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什麼是成功,什麼又是失敗?我苦思了一整個周末,一直到下堂課的前幾分鐘,正當我想要放棄,等老師解答時,我才皤然醒悟:當想要放棄想要結束時,仍然堅持再往前走一步,無論最後結果為何,跨出那一步時便已成功。

       柯老師將所有都毫不保留的給予我們,她是第一個不把我們當孩子看待的老師,鼓勵我們勇敢走出那過度保護的小世界。我在她嚴厲而慈愛的眼中看見了真實,更看見了真實的力量。

 

底片

         翻開一張張的相片,國中三年全都濃縮成一個檔案夾,翻來覆去卻總少了一個身影。我凝睇著其中一張的校園角落風景,找到了。

       初次見面是在一個我們都不喜歡的場合,國小畢業典禮。我上台領局長獎時仍氣憤著沒有得到市長獎,台上燈光曬的頭有些暈,台下此起彼落的鎂光燈更是刺眼,喀擦喀擦的快門聲彷彿在譏笑。我討厭被拍照,那似乎是剝下我一小部分的靈魂,關進一張張紙的囹圄中。頒獎者走到我身前時,我心不在焉地握手合影,想趕快結束這漫漫的無聊儀式。走下台才發現獎狀的名字錯了,逸寧,安逸寧靜,一個詩意的名。

        那天換了獎狀後也不特別記得這件事。上了國中我們卻意外的成為同班同學,座號只相差一號。她的身材高挑,皮膚白淨,長髮飄逸,人如其名,文靜而不常開口,總是抱著書坐在角落,身上有股難以親近的氣質。

        第一次講話是為了分組,剛開學大家都互不相識,我便去找坐在鄰近的逸寧,她難得抬起頭說話,我發現她的眼睛顏色是淺淺的棕色,像松鼠的顏色。

        然後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的講話,久而久之我們變成了朋友,彷彿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大部分的下課時間我們都會隨意的散散步,繞著環形的走廊,或是去圖書館翻翻書。我才知道其實她是一興奮就會滔滔不絕的人,只是對陌生的人就不敢開口。我會擠到她的桌子一起吃午餐,她都會把討厭的蘑菇給我,然後偷偷拿走我便當裡的香腸。她喜歡繞遠路,明明我們教室旁邊就有樓梯,她偏偏要走一大圈到對面鐘樓的旋梯,拾級而上長長的迂迴。

       三年來有太多的瑣事,第一次的校外教學、第一次的園遊會、第一次的優良學生競選、第一次的生日驚喜……,我們都喜歡拿著相機捕捉每個瞬間,喀擦,撕下世界的一角,封存為恆久遠的一頁紀念。但是我們都討厭被鏡頭對著,所以滿滿的相片中都找不到兩人的蹤影。她彷彿是底片,隱身在繽紛絢麗的色彩之後,但她才是真正構築出這片回憶的人。

        國三最後的日子每天在重重疊疊的考卷、講義、課本的夾縫中掙扎求生,每天扳著手指算著會考倒數日期,我們像是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的魚,卻仍然拚命的游著,前方是一片光明抑或一張捕魚大網難以預料。相對於被壓得喘不過氣的我,逸寧無論何時都顯得從容而悠閒,似乎一切都與她無關。依然故我地看閒書畫畫,下課仍然喜歡拉著我亂逛。

        於是我們發現了一片能夠逃離一切煩心事、遺世而立的桃花源。其實那只是家長會種的一片小菜園。我們會一一幫每一條絲瓜取名字,偷偷等著番茄轉紅,拿玉米的鬚鬚互相搔癢,看到蜜蜂就拉這對方的手一起跑。對於兩個生長在如沙場般日日打仗都市的小孩來說,小小的菜園比任何兒童樂園都來的新奇。更多的時候我們望著藍天,聞著泥土濕濕的香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在龐大的升學壓力中,給了我一個喘息的空間。

        在名為國中的這本相簿中,我將記憶如同相片攤開,在底片的位置,我找到了一個安逸寧靜的身影,封存在桃花源般的一隅。

 

對比度

         升上國中之後,一種名為「瞳孔放大片」的東西一夕之間闖入我的生活,像是忽然在房間角落發現蜘蛛,明知道它並不會傷害人,卻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活了十幾年第一次看見有人的瞳孔是假的,過度的放大讓眼中黑白失衡,宛如對比度調錯的相片,令人看不清在那底下真正的眼神。

       相較於土土的我,班上有五六個同學每天戴著瞳孔放大片上學。他們那群「偽瞳」自成一個小團體,頭髮染過燙過,裙子短到快遮不住屁股,會抽菸會穿耳洞會交男朋友,全身飾品叮叮咚咚走在時尚潮流的前端,然而功課卻每每是班上的最後段。上課總是大喇喇地睡覺聊天嬉戲滑手機,老師除了視若無睹,也只能兩手一攤,沒轍。

        我每次跟他們講話都不敢直視那太不真實的雙眸,眼睛飄忽地逃避著那奇異的視線。偶爾被分到跟他們同組時,也不會奢求他們願意做報告,默默地一個人完成。平時非必要都不會講話,雖在同一個班級內卻分別在迥然不同的兩個世界中各自生活著。偽瞳們彷彿是不小心跑入鞋子的碎石,不安地在腳底躁動著,磨著不舒服但不會真的割傷腳,卻也拿不出來。

        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嗤之以鼻的笑,從他們口中噴出的水蒸氣漸漸呵燙了班上原本冷若冰霜的氣氛,昇華成濃濃的煙硝味。 引爆點究竟是什麼我也不清楚,那段日子在天天在銳利的刀口上搖搖擺擺的前行。是因為那天班長去找老師打的小報告,抑或偽瞳們內部的紛爭,還是僅僅已摩擦到了燃點?

        子彈已直直朝我衝來,然而我卻是最後一個聽見槍響的人。

        十二月清晨有些冷,一早便沒見到太陽,只有淡淡一圈的光暈鑲在烏雲的邊上。早自習照例是考試時間,我一邊聞著濕濕的霉味皺起鼻子,一邊轉筆想著數學題目,完全沒有發現教室後方位子缺了幾個人。班長說學務處找我時,我正好靈光乍現想出答案,還慢條斯理地寫完最後幾題。才晃悠悠地漫步到學務處,那時已飄起了毛毛細雨。

        推開學務處大門時鐘聲正好響起,我還暗自慶幸可以少上一點枯燥乏味的理化課。卻忽然發現偽瞳們一字排開在罰站,正對著的是插著腰面色凝重的主任。我還張望了一下看是哪個老師找我,主任就大吼我的名字問我為什麼慢吞吞的。從耳朵衝進來的巨響讓我一下子腦筋白成一片立可帶。

        事情的一切不過是偽瞳的小團體一腳踢出了不合的人,「前」偽瞳便被擠到我這邊的世界中,我們聊不太來但也勉強算是朋友。戰火在網路上熊熊燃起,一路乒乒乓乓地延燒到我身上,我卻渾然不覺。那陣子每天掐著手指戰戰兢兢地倒數會考日期,上星期才剛考完模擬考,下周又要考段考,繃緊皮讀書都嫌來不及了,哪有時間理會社群網站上的流言蜚語。

        可那「前」偽瞳可和我不同,反正不喜歡念書,每天閒來無事便興致勃勃地上網看看他們發了什麼文誰在底下留了言誰按了讚誰又分享了,睜著瞳孔放大的眼凝睇著手機,螢幕淡淡的藍光照出了一個詭譎的笑,指甲彩繪的手無聲地謾罵著,他說我是賤人就罵他婊子,對著鏡頭附上一張無辜眼神配上甜美微笑的自拍,指尖輕落,送出。

        真正鬧到學務處的也是「前」偽瞳,他用印表機劈哩趴啦地吐出混著口水和巴掌聲的「證據」,小心翼翼如同捧著奏摺的官員浩浩蕩蕩地謁見主任,聲淚俱下的哭訴自己的委屈,主任一怒之下大力拍桌當作堂鼓,電話代替了傳票把全部的「關係人」召集,開堂。

        當他正在交叉盤問著幾個「偽瞳」時,我低頭偷偷看著桌上散開的一張張證據,當下的感覺的驚訝多於氣憤。上面白紙黑字並沒有指名道姓,卻也清清楚楚。說我成績好就目中無人,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們,還有分組合作時都從不一起討論,總是擅自決定報告內容。令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書呆子在他們口中也有錯,老師的誇獎也是我的不應該,上台領獎成了一件卑鄙無恥的事。三年來有一百件雞毛蒜皮小事在他們字字句句中把我形塑成一個驕傲自大,在老師面前討好賣乖的人。

        說穿了一切便是無理取鬧的小孩們之間的幼稚遊戲。我抬起頭一一掃過每個偽瞳,直直望進他們的眼底,我突然發現自己是在俯瞰他們,那是一種成熟而並不陡峭的高度。我的眼中沒有戲謔也沒有鄙夷,倒像是看著兩隻獨角仙打架的孩子,純粹的好奇。好奇他們瞳孔放大片下的眼睛是否也黑白失衡,好奇偽瞳們是否已找不回真正的眼,而他們望出去的世界已晦暗不明,好奇應該潔白的靈魂是否已被囚禁在上鎖的窗後,正焦急地哭泣著。

        那天在學務處沸沸揚揚地鬧了一整個早上,後來是一人一張悔過書了事,令人不解的是我也分到一張。主任還針對我說以為我是乖孩子就不會鬧事,被單獨訓了好久。我一言不發地望著窗外涅染成灰黑的天空,雨下得更大了。

自傳小史記---17高佳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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