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上的鉛筆沙沙的在紙上移動,一旁突然響起熟悉的提示音,我滑開螢幕上的提醒。「同學會啊…」,我抬起頭望向擱置在桌上的電子眼鏡,再望向螢幕。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同學會。
拖著懶散的步伐,信步晃到桌前,拿起眼鏡戴上。「地點…服裝…」右手一揮,聖羅蘭、香奈兒、愛馬仕……琳瑯滿目的精品服飾一字排開。轉眼,房間角落的模擬投影換上一身行頭。我的手繼續在螢幕上游移,瞬間,場景從昏暗的房間變成一座花園。花園的正中央有座噴泉,自噴泉傾瀉而下的水在花園中間切出一座島,四周用華麗的欄杆圍起,只有一座橋跨過涓流。人們手持香檳,各自聊著。
「啊!好久不見!」熟悉的聲音從耳機傳出,另一個投影現身。張紫綺的身材早和二十年前的她大不相同,更確切點的說,她創造出的投影和本人可說是天差地遠:不合比例的身軀塞在緊繃的窄長體服中,腳下踩著時下最流行、卻不適合她的浮誇高跟鞋,手勾在一名陌生男子的肘上,矯揉造作的站在長桌旁。我搖了搖頭,悄悄的將投影的同步關閉。投影上的我仍笑著,實際上卻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趁著張紫綺自滿的向眾人介紹新男伴時,我轉身走向另一群投影。
「…這是我兒子,前年就進入太空人學校了,聽說上面正準備送他上太空…」四周一陣譁然。李子薇的投影旁出現了一個方框,框裡的英俊青年笑容可掬的對著人們揮手。話聲漸落,子薇看見我,便奮力擠出人群,朝著我走來。兩人的投影漫步到橋上。「最近好嗎?」她先開口,而我就只是笑著兩人什麼也不說,倚在欄杆上,看著腳下潺潺細流推著上頭的花瓣前進,帶有花香的涼風穿梭在兩人的沉默之間。和她相處,總讓我感到放鬆,二十年來始終如此,即使不說話,空氣中也絲毫無尷尬或是冰冷。
耳機外傳來按鍵的聲音,還有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突然,腰間出現了一陣暖意,空氣中縈繞著古龍水的香氣,右肩頭上有了新的重量。我拿下眼鏡和耳機,任由他把頭靠在自己肩上。「今晚是什麼活動?」我握著腰間的那雙手,輕聲答道:「同學會。」忽然,壓在身上的重量消失。我重新戴上眼鏡和耳機,眼鏡邊緣出現了新的外套和提示:「穿上吧,會著涼。」我淺淺一笑。「你明知道只是投影。」
畫面回到花園,一名穿著筆挺西裝的紳士朝著這裡走來。「好久不見哪!最近醫院如何?還順利吧?」子薇望向我們。「下個月要升院長了。」我笑著回答,肘上感覺到新的溫度,螢幕上的兩個投影悄悄的勾起手。「倒是妳老公,最近又去哪活動了?」「前陣子為了表演去了美國,下週才能回來。」「哈!瞧妳像極了閨中思婦!有視訊聯絡吧?」「有是有,但是沒有溫度。」「醫院有人請了一週的假就為了去美國看表演。為了你們的老年,就忍著吧!」低沉的嗓音響起,我丈夫笑著說。「我決定後天啟程去找他。我們視訊時,他總一邊在工作,每次都把同步關閉,我看到的永遠是一號表情。唉!科技這東西。」子薇嘆了口氣,無助的低下頭。
花園裡不知不覺中只剩寥寥幾人,一彎弦月甫從花園另一端升起,低伏在噴泉上。「時間也不早了,該休息了。」丈夫疲倦的說。「回去找妳老公吧,相信他現在應該也想看到妳。」我向子薇說。
脫下眼鏡,場景回到房間。「餓嗎?還是想喝點咖啡?」我問道。丈夫輕握起我的手。
「我喜歡有溫度……。」
同學會---21許硯冰



